国庆旅游黄金周，我去了云南泸沽湖。多少年的夙愿得以实现，但新增的那份缱绻情愫却难以忘怀。
早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在一份记不起名字的报刊上看到了有关泸沽湖的报道。那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母系社会，尤其是那里的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习俗，更令我感到惊奇和有一种想去亲身感受的冲动。但是当时查阅了有关资料，才知道泸沽湖地处云南省宁蒗县与四川省椒源县交界的西北山区，贫穷、闭塞不通公路，到了云南的丽江还要向北翻越五座大山，徒步行走二百多公里的山路才能到达，的确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过了这么多年，泸沽湖的名声越来越大，通向丽江的公路也修好了，旅游事业也火爆起来，那些藏在我心底的神秘感和好奇感，也越发强烈起来。今年国庆前夕，我应邀去云南参加一个理论研讨会，有幸随会议安排去了丽江。
丽江古城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城内古香古色的砖木结构平房，紧凑而有序的修建在山川水流之中。城内街道虽不宽敞，但那地面上铺着的五彩石和路旁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流，还有那大大小小的民俗产品店铺和风味酒吧，让人感到既亲切新颖又浪漫温馨。
晚上，我们观看了当地非常有名的大型民族歌舞晚会《丽水金沙》，深深被该省25个少数民族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所陶醉。这里的晚会和内地的文艺演出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晚会结束后，观众可以上台邀请少数民族演员合影留念，还可以和他们一起在台上同跳摩梭人那种牵手舞。在来丽江的路上，导游告诉我们，摩梭人的男孩子若对哪位女孩子产生了爱慕之心，就会在跳舞的时候用大拇指轻轻抠女孩子的掌心，如果女孩子对这个男孩子有了感觉，也就会抠一下男孩子的掌心，这样，男孩子当晚就可以去女孩子那里走婚了。在晚会结束的音乐声中，我怀着好奇的心情走上台去，拉住了一个摩梭姑娘跳了起来。姑娘看上去二十来岁，长得十分俊俏。两道弯弯的月牙眉正中，镶嵌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美人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不时闪烁着迷人的光芒；红白相间的摩梭套裙配上苗条高挑的身材，显得格外楚楚动人。伴随那悠扬的音乐和绚丽的灯光，顿时让我沉浸在一种天堂般的感受之中，大拇指情不自禁地抠了抠姑娘的手心。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的手心同样有了被抠动的感觉。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又一次试探性的抠了对方，得到的反应证实了我开始的感觉，我的心怦然一阵嘣嘣乱跳，头脑里不知想些什么，音乐什么时候停，灯光什么时候暗下来，全然不知了。
走出演出大厅，才想起到剧场门市上买一盘晚会录像的DVD光盘，然后带着深深的回味，缓缓向街上走去。刚走到大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刚才的那个摩梭姑娘，她已经换上了一套汉族休闲服，婷婷玉立的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油彩还依稀可见。我用亲切的眼神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我俩心领神会地沿着回宾馆的路慢慢走去。
她没有说摩梭语，用很流畅的普通话和我交流，好在我的普通话也很标准，沟通起来自然方便。她名叫永真纳姆，出生在离泸沽湖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小学二年级时，老师给她取了个汉语名字叫杨秀英。初中毕业后，来到丽江的一所舞蹈学校学习，去年考进了《丽水金沙》歌舞团。明天是她的休息日，准备再请几天假回家看看。当她得知我的身份和对泸沽湖由来已久的向往后，不由自主的脱口说出了想约我同去她家玩玩的想法。天啊，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巧事？我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要不是第一次见面，我肯定会轻轻地把她拥入怀里。
第二天，我们租了一辆的士，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出了丽江古城，汽车驶进了蜿蜒盘旋的山区公路。窗外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空气清馨，鸟语花香。一路上，我就像个谦虚谨慎的学生，不停地发问；她则像个诲人不倦的先生，耐心细致地回答我提出的种种问题。一页页摩梭人的历史，一篇篇摩梭人的文化，一个个摩梭人的风俗，一段段摩梭人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摩梭人并不是人们常说的纳西族的一个分支，而是古羌族的传人，两千多年前从甘肃和四川西北部迁徙而来。在摩梭人心中，泸沽湖是她们的谢纳米，也就是母亲湖的意思。狮子山是她们的女神山，所有大的东西都是女性的。传说：在很久以前，泸沽湖只是一块低洼的盆地，西面狮子山脚下有个涌泉之洞，一年四季清泉不断。有个哑巴每天来到这里放牧，渴了就喝上几口山泉。一天，哑巴发现洞里不出水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大鲤鱼堵住泉洞。哑巴随即抽出腰刀，割下一块鱼肉烧着吃了，可鱼身上被割去的肉第二天又长了出来。哑巴从此不再从家里带食物，每天割一块鱼肉当午餐。后来，村里人见哑巴不吃午餐仍然结结实实，感到十分奇怪，便尾随哑巴看个究竟。见到洞口那条大鱼，人们便想拖回家中享用。村民牵去十八头牛，架上抬杆，用绳子套住鱼,硬是把鱼给拖了出来。结果灾难也随之发生了：大水从洞口汹涌而出，顷刻之间淹没了村寨，也淹死了几乎所有的人畜，整个盆地成了一片汪洋，形成了今天的泸沽湖。当时只有一个正在喂猪的母亲，见洪水滚滚而来，便把一对儿女放进猪槽，使这对儿女得以幸存。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勇敢而智慧的母亲，把泸沽湖称为母亲湖。这个故事流传至今，实际上是在寓意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人类对大自然的开发要有节制，贪婪过度就会遭到大自然的惩罚。
山越翻越高，路越走越险。由于几乎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些古老的传说和奇异的风情中，当然还有身边兰心蕙性的美女相伴，心里感到一种不曾有过的轻松和愉快，对山高路险的感觉也就自然化解了。
过去由于道听途说，对摩梭人走婚的风俗尚有一些误解和偏见，在纳姆的细心讲解下一一得到了澄清。过去曾经有一种说法，所谓摩梭，就是指男孩子走婚时，晚上摸着进去，凌晨梭着出来，“摩梭”一词由此得名。只要是成年的男女，都可以随便走婚，今天可以走张三，明天可以走李四，女人生育后也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摩梭人男称“阿柱”女称“阿夏”的走婚制度，实际上是一种摩梭文化以女性为中心的生动体现。摩梭人勤劳善良，为人厚道，聪明智慧，能歌善舞，上苍还给了他们一副高大强壮的体魄和夜莺一样的嗓子。他们大多感情专一，终身走婚只认一个，不知孩子父亲是谁一说纯属胡乱猜测。当然也有例外，个别讨人喜爱的男子也会同时被几个姑娘爱上，轮流去走婚。纳姆还十分骄傲地告诉我，她的爸爸就有三个阿夏，是村里有名的走婚王子。在整个摩梭社会，以母系家庭为最基本的社会单位，同一母系亲族成员组成的家庭及其居住的房屋，包含“母系家庭”和“房屋”双重概念。晚上，女子在自家花楼接待来自另一个家庭的心爱的男子，而男子则外出与另一个家庭的情投意合的女子偶居，所生子女皆属女方，血缘按母系来计，财产按母系继承。只是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双方家庭的亲友在女方聚餐以示认可，男女之间的这种性伴侣关系就此固定下来。但男子对自己所生的孩子没有抚养义务，只负责抚养自己姐妹的孩子。因此在摩梭母系家庭中，只有母系成员才是亲人，包括母亲、儿女、舅舅、姨妈等，而“父亲”、“妻子”都是外人。
随着历史的变迁和对外开放，摩梭母系体系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冲击，出现了少数同居和结婚的现象。纳姆告诉我，现在走婚的摩梭人看来，他们的家庭与外界社会的家庭含义是不同的，这种母系家庭的结构模式不一定是一夫一妻制，男女之间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共同抚养子女的问题，更没有汉族家庭很难处理好的婆媳关系。因此大多数摩梭人仍然很乐意维系着走婚的传统习俗。
听着这些美丽的传说和奇异的风俗，汽车很快翻过了座座大山，来到了风光如画的高原明珠泸沽湖畔。泸沽湖位于宁蒗县永宁乡的落水村，四面环山，湖面海拔2688米，面积约50多平方千米，平均水深45米，最深处90多米，透明度高达12米。湖中有五个全岛、三个半岛和一个湖堤连岛。初秋的岛上林木葱郁，鲜花盛开；湖水清澈如镜，在蔚蓝的天空映射下，湛蓝的湖水更显晶莹剔透。我和纳姆坐着猪槽船，缓缓滑行于碧波之上，心中荡起了阵阵涟漪。
游玩了湖心岛上的里务比寺，我打开照相机架起三角架，拍下了这美丽的山，美丽的水，美丽的花草和美丽的人。看着数码相机显示屏上一幅幅精美的画面，纳姆笑了，她笑得那样甜，甜的令人心醉。
车子和司机留在泸沽湖的旅馆，我和纳姆骑着她家里托人带来接应的马，顺着山路到达纳姆家里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钟。舅舅们外出干活还没有回来，老祖母（实际上是外婆）高兴地搂着纳姆不知道说些什么。当纳姆向老祖母介绍我后，老人家一脸慈祥地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向我表示欢迎。纳姆家是一个典型的摩梭四合院，老祖母是这个家族的最高首领，领导着纳姆的三个舅舅和两个姨妈，还有下面的孙子孙女们。老祖母的卧室实际上就是客厅，并且和厨房、餐厅同为一室。进客厅要过两道门，两道门的中轴线是错开的，这是因为摩梭人认为鬼不会走弯路，两门错开就可以避鬼。进房门的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的是老祖母的卧床，是一个看上去很复杂的木床，上面好像雕刻了很多图案。床下是柜子，里面装着老祖母掌管的整个家族的财产。木床旁是神台，供着藏传佛教的神灵。神台前是一个很大的火炉，燃着炭火烧着开水。神台和炉火中间的空隙就是老祖母的座位，吃饭时姨妈、舅舅靠着老祖母坐，未满十三岁的孩子晚上开地铺，睡在老祖母的木床旁。参观了老祖母的房间，纳姆红着脸带着我去看了她的花楼。虽然很久没有在里面住了，但房内的摆设仍然是那么井井有条，那么干干净净。
从纳姆的家里出来，纳姆帮助我在附近一个摩梭人家开设的农家旅店住了下来。我没有在纳姆家吃晚饭，只是约好天黑后与她一同去参加篝火晚会。
村上至今还没有通电，只要天气好，每晚都会举办篝火晚会，村内村外的那些年轻姑娘小伙儿，穿上鲜艳夺目的摩梭服装，围着篝火翩翩起舞。中间是一个男青年吹着竹笛，用音乐的节拍指挥着舞蹈的节奏。就是这种传统的艺术活动，促成了多少对阿夏阿柱的心灵交融，使得整个摩梭民族在这块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得以繁衍生息。
在熊熊的篝火旁，纳姆和她的那些朋友，有说有笑地随着笛声跳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犹豫起来，不敢再去拉纳姆那只柔软的手，慌忙架起三角架准备胡乱拍摄几张夜下舞影来搪塞。跳了几圈后，纳姆见我迟迟不动，就离开同伴前来拉我。我怀着复杂的心情，不由自主的被拉进了她们当中。随着笛声的不断变化，舞蹈的花样也变个不停，我紧张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了，情绪也越来越高涨。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冲动，我的大拇指再次抠了一下纳姆的掌心，这次马上就得到了她轻轻的回抠，我的心像被电击一样感到了震颤，脑袋瓜子里面顿时一片兴奋，后面跳的什么似乎全都记不清了。
走出跳舞的人群，我使劲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望着篝火旁纳姆红扑扑的脸庞和美如天仙的舞姿，我真遗憾自己是个汉族，更遗憾自己已经身为人夫。随着夜色的加浓，火光也渐渐淡了下去，姑娘小伙儿三三两两的散去。我借着手机显示屏的微弱亮光，护送着纳姆回家。一路上纳姆还是兴致浓浓，向我讲述着她对今后人生的憧憬。虽然她热爱故乡，心系家乡的山水和亲人，但这里毕竟离现代文明太远，落后闭塞的面貌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她想走出这个山区，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一个城市人。她还十分含蓄地告诉我，她很喜欢有素质有文化有情趣有内涵的人，想找一个这样的男人和和美美地生活。一路上我默默不语，时而想岔开话题但又不忍心让她扫兴，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家门口。我伸出手和她握手告辞，她却模模糊糊丢下一句“等着你”，就一溜烟的上了花楼。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心潮起伏如同倒海翻江。纳姆那善良纯真美丽动人的眼神和远方家中贤妻爱子思念亲人的目光，轮流浮现在我的脑际。我彷徨了，我茫然了，我凝固了，我呆呆地望着花楼木窗缝里散发出来的微弱灯光，久久不忍离去。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纳姆，在住宿的那个农家旅馆租了马匹，怀着一种沉重的留恋，告别了这个曾使我一度魂牵梦萦的摩梭村寨，离开了那个令我深深牵挂的摩梭姑娘。无论是骑在马上还是在回家的车上，纳姆姑娘给我讲述的一个个美丽的传说和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每一副可人的神态，一刻不停地在我脑海里回放。她在车上教我唱的那首摩梭情歌，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小阿妹，小阿妹，隔山隔水来相会，素不相识初见面，只怕白鹤笑柱黑。阿妹，阿妹，玛纳米，玛纳米，玛纳米。”
……
(作者 老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