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冬天，我踌躇满志走进军营，踏上了值得我回味一生的戎马生涯。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80周年之际，回忆当年那青春焕发的美好时光，那血与火相互交织的战斗岁月，往事桩桩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尤其是1979年的对越自卫还击战更令我无法忘怀。

    一、开    拔

1978年，我在广州军区某坦克团后勤处任战勤参谋。12月中旬部队接到上级命令，除留下少数人员看守营房外，全团在三日内开赴广西边防执行任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装甲部队千军万马远程调动，准备工作非同小可。接到命令后，我协助分管后勤的副团长负责制定全团铁路输送计划，夜以继日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去。经过三天二晚的奋战，精确编制出了全团上千名官兵，还有包括坦克、汽车和装甲输送车在内的几百台车辆，以及军需给养、油料弹药、卫勤生活等物资所需的列车车皮、车厢计划，并按照边制定边上报的原则，按时完成了任务。三天后，部队按计划准时开到指定的装载平台，依次装载坦克和其他车辆。我们团配备的是水陆坦克，车身比一般轻型坦克宽，两边履带都要超出火车平板10厘米，而且坦克的操纵杆不象汽车方向盘那样灵活，稍不注意就会发生偏差而卡在火车平板上，装载调运既是重活又是细活，每装一辆坦克，指挥员和驾驶员都会忙出一身大汗。经过连续10小时的作业，全团整整4列火车的装备在第二天凌晨5时全部装载完毕。由于计划周密指挥得当，整个装载过程有条不紊，没有发生任何差错。

西行的列车徐徐开动，随着转动的车轮，我心潮澎湃，浮想联翩，那颗怦怦作跳的心早已飞到了前方，飞到了战场。经过一个昼夜的穿山越岭，部队在广西崇左车站卸载后，摩托化开进约20公里，在华侨农场一带集结，团部前指在崇左新和开设，我们后指在当地知青点待命。

二、备    战

根据战场需要，我按照上级指示，迅速地将全团的武器弹药、油料、军需，给养由携行的0.5个基数加大到了3个基数，向上级申请调拨。然后带领战勤排在离后指不远的无名小山上开挖掘开式野战掩体，储存全团的武器弹药、军需给养，盖上伪装网，由战勤排日夜看守，防止敌特工队破坏。    

12月下旬，根据团首长指示，后勤部门的干部、战士，参加了全团组织的后勤保障和车辆维修抢修集训，我和运输股、汽车连干部的学习重点是轮胎车辆的检查与维修保养。当时运输连大部分是苏式150型运输车，车况很差，行驶起来故障很多经常抛锚。直到12月底才盼来了上级给我团补充的13台CA－10解放牌运输车，我们及时将这些新车分配给运输连、后勤处和技术处。紧接着我们对全团新老驾驶员进行了为期20天的临战训练，每台车相互搭配新老司机， 重点训练新驾驶员夜间关闭大灯、开小灯驾驶，提高他们安全通过敌火力和空袭威胁地段的驾驶技能。在器材保障方面，我们在原来携行的3万元器材基础上，及时从当地采购了5万元的零配件及总成，还向崇左两家大型汽车修理厂寻求帮助，得到了大力支持。他们承诺，不论白天或黑夜，部队车辆随到随修，我们深受感动。

三、攻    击

1979年2月15日，我团三个坦克营分别配属给3个军，使用在三个方向上。坦克一营配属给42军125师，在水口方向实施突破，向复和进攻；坦克二营配属给41军123师沿念井，通农，安乐向扣屯方向实施穿插；坦克三营配属给43军127、128师，在爱店方向实施正面突破。

2月17日上午6时40分开始炮火准备，我坦克一营配属给42军125师374团担任正面突破，担负歼灭当面复和地区之敌的任务。战斗正式打响后，我守着后指电话机，在1：5万的军用地图上，不停地标出部队进攻位置和到达地域，及时准确地将前方战况向后指领导报告，根据战斗需要，及时输送油料、弹药和军需给养。

17日9时15分，我步兵在坦克大力支援下，突破了敌前沿防御，向纵深发起进攻。进攻途中，一营三连302车在铁路桥北侧25米处触雷损坏，车体装甲板炸穿，右诱导轮损坏，履带炸断。当时从电台中又听到二连205车中弹，乘员负伤的信号，我们立即组织抢救，将战伤的坦克和乘员撤了下来。

11时，坦克一连进至坡街南侧无名高地时，因为步兵伤亡较大，奉命后撤。坦克一连见状主动上前掩护，反倒被隐蔽在甘蔗地的敌人包围。由于没有步兵掩护，有 7台坦克被火箭筒击中，其中108车车内弹药爆炸，乘员全部牺牲。

17时，我一营奉命抢救一连被击伤的坦克，营长亲自组织指挥，将5辆受伤坦克拖回203高地南侧隐蔽地。在抢救坦克过程中，109车中弹，营长负伤。18日清晨，技术保障组将战伤的12辆坦克全部拖回国境内。

2月18日，我坦克一营将可参战的14台坦克组成一个坦克战斗连，13时又投入战斗，这次是协同43军坦克团三营支援步兵夺取糖厂和长形高地。

19日，步兵师首长命令我坦克向复和方向前进，准备抗击敌反冲击，当前进到巴脱两侧时，遭敌反坦克火力阻击，203车被击伤，204、302和016号531型装甲车输送车被击毁。

这场边境自卫还击战，由于作战地形复杂，山高路窄，蜿蜒崎岖，装甲部队运行和攻击的地段大多是临时开辟的急造公路和水网稻田沼泽地。我团没有成建制作战，分别配属给三个单位，营与营之间相距最远达500多公里，而坦克三营又配属给不同方向的两个师，连与连之间相距达10多公里，后勤技术保障极为困难。但是我们后勤和技术保障人员英勇顽强、不怕流血牺牲、群策群力，在复杂情况下，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自始至终为坦克实施有力保障。

这次战斗我团参战坦克、装甲运送车共消耗摩托小时3456个，参战运输车辆出车6000多台次，行程35万公里，运送弹药、油料、器材达12万多吨，圆满地完成了各种后勤、技术保障工作。

四、团    长

我们团是在广州军区原水陆坦克营的基础上扩编组建的。1976年，来自第42军，刚过不惑之年的朱富均同志出任第一任团长。朱团长中等身材国字脸，皮肤较黑，讲一口带有江苏尾音的普通话。他治军严谨，工作作风雷厉风行，训起人来不留情面；平时他也爱开玩笑，很有成熟男人的灰谐、幽默。我们对他总是敬畏参半。

记得一次机关出完早操后，他突然叫我：“刘参谋，你过来。”我忐忑不安急忙跑了过去：“报告首长，您有什么指示？”他问我：“你是湖南常德人吧？”我回答：“是的。”那我问你：“为什么你们常德人管自己的老婆叫‘堂客’？”我不敢多想马上回答：“那是因为自己的老婆要下得厨房，上得厅堂的意思。”他笑着说：“是这样吗？”我回答：“是的。”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真正弄清楚为什么我们要把老婆称为“堂客”。

坦克团成立后，需要选址兴建办公楼。主抓营建的后勤处张处长拿不定主意定点，便请示团长。在工地上，朱团长向四周环顾一遍风趣地说：“办公楼一定要坐北朝南，这就是风水。”随后，他选了一个点，把军用指北针放在地上，比划了一阵说：“办公楼中心就定在这里。”就这样，既没有奠基，也没有举行开工典礼，三个月后，就在朱团长放指北针的地方，坦克团高达4层的新办公楼拔地而起……

1979年2月临战前夕，在全团召开的排以上干部大会上，朱团长神情很严肃地传达了广州军区前指作战命令。他说：“同志们，要打仗了，我们平时的演练都是虚的，这次要动真格的了，谁英雄，谁狗雄，战场上见分晓，谁是骡子，谁是马，都牵出来遛一遛。我们要发扬装甲兵的光荣传统，树立不怕苦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我们的对手就是我们训练出来的徒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枪炮一响，他们就会往后开溜。”虽然这话与对方应战状况有些相悖，但却彰显了我军敢于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作了简短的军事动员后，他在全团第一个剃了光头。

2月17日战斗打响后，部队深入越方境内。19日中午，步兵师指挥所命令坦克一营和43军坦克团三营前往复和执行任务，由朱团长统一指挥。当部队经过复和前出弄鸡时，朱团长乘坐011号531型装甲输送车指挥车被炮火击中，驾驶员受伤。驾驶员出身的朱团长急忙将伤员移开，立即开动机车前行。不料车辆再次中弹，朱团长身负重伤，在撤回国境途中，因流血过多而壮烈牺牲。

五、感    悟

时间一晃28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烽火连天的场景已经被人们淡忘，那场宽正面、浅纵深的局部边境战争已经成为历史，但朱团长的音容笑貌却常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按当时规定，其家属仅享受区区800元抚恤金的事，至今仍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每当我工作遇到麻烦产生怨气时，每当看到别人比我风光而情绪消沉时，每当听到有人埋怨组织上对自己待遇不公时，想起那些英年早逝的战友们，就会感到心中有愧。烈士们为保卫祖国，无私无畏，付出的是宝贵的生命，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工作，有什么理由不为国家和人民的事业而奉献一生呢？

(常德市人民防空办公室  刘国清)